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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少镭:现代聊斋

筚路蓝缕,啸聚山林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余少镭

毕业于广东省饶平师范学校(中师),现为《南方都市报》文化副刊部编辑、记者、专栏写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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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后的酒鬼(旧作翻新)  

2007-10-20 00:50:33|  分类: 现代聊斋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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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最好的酒其实不在人间,更不在天堂——最好的酒在地狱。
  再具体点,在我后院的坟窖里。
  因为我是酒鬼。
  酒鬼的酒都是自个儿酿的,是甜是苦。如果喝别人酿的酒,那还配叫酒鬼吗?
  所以酒鬼的孤独,是真正的孤独。即便月光能照到地狱,依然不会有“对影成三鬼”的浪漫——
  因为,鬼无影。
  我酿的酒究竟有多好,恕我口拙,形容不出。
  我只说神仙史上两个疑案:
  其一,当年,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篷元帅,斗胆到月宫向嫦娥提出超越神仙友谊的要求,引爆玉帝大醋缸,后来被贬为猪,西天路上受尽百般凌辱——世人皆曰,都是月亮惹的祸,殊不知,若不是喝了我酒鬼酿的“黯然销魂”酒,他天篷岂能如此色胆包天?
  其二,一心只望位列仙班的孙猴子,放着好好的弼马温不当,醉闹蟠桃宴,反出南天门,自封“齐天大圣”。此事,天庭对外宣称孙猴子造反原因是嫌官职太小,其实我最清楚:石猴在蟠桃宴上偷喝的,正是我酿的“天地独尊”。此酒只一滴,便最怯懦之人,也会对玉帝顿生“彼可取而代之”的豪情,何况那泼猴喝了七七四十九盏!

  我酿酒的过程说来简单,做来困难。我的酒坊在奈何桥头,所有的新鬼下地狱都得从我门前经过。因了这地利,每当有殉情的男鬼女鬼过,我总抢在他们喝孟婆汤之前,请他们进来喝一杯,然后引他们谈谈死因。
  殉情之鬼,伤心总是难免的。当伤心酿成泪水,我便收集起来,贮在冰瓮里,成为酿酒的原料。
  忘情之前,那最后的眼泪,是阴阳世间至醇至醉的酵母。
  迄今为止,我坟窖的藏酒中,最珍贵的是一瓶十一世纪的“梁祝泪”。那时祝英台跳进梁山伯坟中,而山伯的魂,早被我请到酒坊里等她。英台的魂飘过我门前,梁祝相见,泪飞顿作倾盆雨。
  “梁祝泪”酿成之后,我自己只偷偷抿了一口——那种酸,能把三魂七魄完全溶解。

  我最大的遗憾,便是没能酿成“牛织泪”。你要知道,虽然我的酒大部分是天庭贡酒,天河却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地方。他们纵有一些眼泪滴下来,未到九霄云内,早被寒流冰住。
  所以,每年的七夕,我都只能望河兴叹。
  我不甘心。
  一个有职业道德的酒鬼,若不能酿出天地间最好的酒,那还不如投胎去醉生梦死。
  我暗暗拟好计划,耐心地等待良机。
  终于,那一天,西王母的亲信、天河守将大禹驾临地狱考察水利。大禹在天上早闻我的酒名,他也是有名酒仙,我知道,他非来我酒坊喝酒不可。
  成功在望,我甚至已闻到了“牛织泪”那一滴封喉的醇香。
  果然,考察结束,回天之前,大禹来到我的酒坊。
  为了讨好他,我不惜工本,将“梁祝泪”捧出,斟了满满一大杯。大禹移杯一闻,闭上眼睛,良久,一语不发……
  我发现,他的眼里,有泪花闪烁。
  接着,他抿了一小口。
  放下杯,他抬眼望天,长叹一声:“我后悔啊……”
  “后悔?”我小心翼翼地问。
  “是啊!不知咋的,我想起当年,为了治水,三过家门而不入,苦了我贤妻啊!要是能再来一次,我肯定先回家再说……”
  我吓了一跳,天地之间,提起“三过家门而不入”的大禹,谁不赞他公而忘私?可现在,只一滴酒,他便将真话说出……我赶紧将话题引开:“禹仙,您觉得,此酒如何?”
  禹摇摇头:“各酒入各口。好酒毋须品评。一千个酒客,便有一千种‘梁祝泪’……”
  我叹息一声:“可惜,我想酿出最好的酒,却总是功亏一篑……”
  禹瞪着眼睛,问:“却是为何?”
  “想那牛郎织女,隔河汉之遥,一年一聚,七夕之时,必有泪出。那泪,有相思之苦,有相见之甜,有相别之酸,若得一滴以为酵母,当能酿成绝世陈香。可惜,天高河远,我是望泪莫及啊!”
  “哈哈哈哈哈!”禹突然大笑,竟将泪水笑出。我正想发问,他便说:“酒鬼老弟,你的思想,还停留在五千年前啊!”
  我乍惊乍定,忙问:“怎么,难道牛织不再哭了么?”
  “敢!他们是天上人间万千情种的形象代言,哭,是他们的天职,不哭,神人不依。可天庭规定,牛织每年七夕相聚一哭,任务完成,其余364天,各有各精彩。今年,牛郎之哭,还得借助芥茉,方有泪水涌出。你说,这样的泪,能酿出好酒吗?”
  我心一凉,抓过那瓶“梁祝泪”,仰脖直灌——
  阎王爷!原来那陈年佳酿,竟成了白水一樽!
  刹那间,魂飞。魄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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